独家评论

纸面石膏板染色迷局——解析彩色纸面石膏板的深层危害与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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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刘媛媛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著名武侠小说作家古龙在其作品中表述的这一名句,几乎成为建材领域一个“小行业”——纸面石膏板行业的一曲主旋律。

  诞生于19世纪末的纸面石膏板,因其具有质轻、保温隔热、耐火、隔音、施工方便、绿色环保等诸多优点,从20世纪初就逐渐在全世界建筑领域被广泛应用,比起欧美和日本纸面石膏板的人均消费比例,中国的人均消费量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尤其是随着绿色建材产业在国内的发展,未来将直接带动纸面石膏板的市场需求。

  原本一个充满朝气与活力的绿色材料行业,如今却集体陷入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迷局之中。这是石膏板行业诞生至今100多年来,最为“奇葩”的怪圈之一,却带给迷局中所有群体共同的纠结与困扰。

  引发这场迷局的是一件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小事”。大约从六七年前,原色为“象牙白”的纸面石膏板,突然涌现出彩色的“新产品”,每个色彩都有一个听起来很诱人的说法,比如“某色彩是防甲醛的,某色彩是用于婴儿房的,某色彩是孕妇专用的”等等,五花八门。

  因为名目繁多、琳琅满目,自然在消费市场上吃得开。很快,彩色纸面石膏板的“品种”多达十几种,赤橙黄绿青蓝紫掀起了一场染色迷局,不仅“迷住了”局中人,也“迷住了”消费者和市场的“繁荣”……

  “百花齐放”的护面纸

  无效劣质的“创新发展”

  所谓纸面石膏板,最主要的成分就是“石膏+护面纸”。彩色纸面石膏板,顾名思义,就是将象牙白色石膏板护面纸染上各种不同的颜色。

  “象牙白”是纸面石膏板护面纸的本色。按国际惯例,除了本色纸面石膏板,全世界只有两种颜色对其功能加以区分,浅绿色为耐水纸面石膏板,粉红色为耐火纸面石膏板。纸面石膏板诞生100多年来,除国内市场外,全世界再无其他所谓功能性的彩色纸面石膏板。

  纸面石膏板中的护面纸,最主要的作用是为了增加石膏板芯的强度,对于石膏板其他高附加值的功能没有太多的帮助。耐火与耐水纸面石膏板以不同颜色区分,也只是起到一种标识的作用,方便施工人员作业。

  在生态文明建设的大背景下,石膏板领域因其优良的环保性能和消纳固废的本领,被纳入绿色建材产业体系之中,使得染色护面纸在这一领域中的非环保因素日益凸显。因为仅仅起到标识区分的作用,国内外一些大型石膏板企业对耐水和耐火纸面石膏板的染色纸提出了质疑,他们认为完全可以用一种更为环保的方式来区分石膏板的性能,而非一定要在护面纸上进行不必要的色彩处理。

  但就在这个时候,国内石膏板市场却突然剑走偏锋。在记者采访的过程中,一家生产护面纸的纸厂负责人抱着一打不同颜色的护面纸样告诉记者,这是国内某家石膏板企业定制的染色护面纸,仅绿色和红色就有从深到浅不同的色调,此外还有各种蓝、紫和粉色。

  这位负责人透露,目前市场出现了各种不同色调的护面纸,且不说各种各样的染色纸对环保的确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连通用的耐水和耐火的颜色,也淹没于各种绿和红的色差中,让施工人员难识真面目。

  不仅如此,石膏板是装修材料,不管多好看的颜色最后都要被腻子抹在墙里,“这样再好看的颜色也没用”,况且有颜色的石膏板在后期施工时人力、物力,一位长期从事装饰行业的施工人员对此很不理解:“这么多颜色不仅难辨认,施工也困难啊,腻子都要多刮几遍,要不然都盖不住这花花绿绿的颜色。”

  据了解,国内百花齐放的染色纸面石膏板,其兴盛期大抵始于2013年,部分规模较大的石膏板企业受到了耐水、耐火纸面石膏板的“启发”,准备在色彩上搞一次“创新”,通过一种简单的方式扩大市场份额,以谋取短期的暴利。

  仅仅增加颜色还不够吸引眼球,于是对于不同颜色的石膏板,企业也对色彩施以了不同的目的和噱头。当时,规模大一点的石膏板企业将某种色彩作为自己品牌LOGO的标识色,而规模小的石膏板企业更不甘落后,将彩色护面纸作为不同的功能性产品进行售卖,结果一下子就“打”开了市场,随着“防甲醛”“婴儿专用”“孕妇专用”“老人专用”等一系列噱头在市场上的充斥,染色护面纸的颜色也越来越多,各大厂家在那几年绞尽脑汁,甚至某些企业一口气定制了七八种不同颜色的护面纸,想出七八种不同性能的招牌流于终端。

  这种省时省力的“创新”终至“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确让当时的石膏板企业获利不少,相应地,为石膏板企业提供护面纸的纸厂、全国各地的经销商都获得了一定的利润,石膏板市场似乎由此打开了局面,看似一片歌舞升平,携手共赢。

  但颇为可笑的是,除了国际通用的耐火、耐水的颜色,各大石膏板企业对其他颜色的应用始终是各玩各的。蓝色纸面石膏板在这家是“防甲醛”的,到了另一家就变成“婴儿专用”的。甚至连浅绿、浅红这样国际通用的标识,也被赋予了更多的“内涵”。以至于消费者将色彩作为石膏板性能的主要成分和材料,面对流通市场上“百花齐放”的色彩,消费者也无暇与其描述的功能一一对比,而其颜色里面的石膏板是否真具备所描述的功能,早已淹没在这种表面的“创新”下,无人顾及。

  迷乱了双眼的色彩

  有百害无一利的“美丽”

  简单科普一下石膏板的性能与护面纸颜色的关系。一句话概括就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用专业的语言解释,石膏板自身强度较脆,如果单用石膏板很容易变形甚至断裂,因此在石膏板的两面粘合护面纸,可以增加石膏板的强韧度,这是所有护面纸所拥有的特性,与其颜色没有丝毫关系。

  而石膏板的其他性能和功能,大多源自石膏板内的添加材料,无论是耐火耐水,抑或防甲醛等性能,更多是在石膏板内加入相应的创新原材料,绝非在护面纸的颜色上做文章。也就是说,纸面石膏板所有的高附加值性能,都源自色彩下面包裹的“芯”,无论纸的颜色多么花哨,也与性能毫无关系。

  那么,用不同颜色的护面纸来区分纸面石膏板的“性能”,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错,至少可以让原本外表同质化的产品“看上去很美”。这或许是绝大多数石膏板企业、纸厂企业的经营者们曾经最一致的想法。

  正是这一想法,让纸面石膏板产业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了一场染色迷局之中。然而,几年过去,身在其中的许多经营者,也是在染色的漩涡里越发感觉到这些美丽的色彩,或许不是曾经以为的美味馅饼,而是用色彩迷住双眼的陷阱。

  “当初为了吸引眼球开始给护面纸染色,却越来越发现,从国家层面讲,染色的做法与绿色建材发展思路和环保要求都是背道而驰;从企业层面讲,几年来,企业生产成本再增大,库存再增大,施工作业的困难再增大;从市场层面讲,此举也让很多企业放弃了真正意义上的产品创新,为一批劣质的僵尸企业打开了‘生存之门’,更让消费者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欺骗。”一位国内较知名的石膏板企业负责人向记者陈述,彩色纸面石膏板充斥市场,从任何方面讲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首先,此举与绿色建材产业发展的大趋势和生态文明建设的大背景相悖,这也是如今很多人呼吁取消用彩色纸作为耐火和耐水石膏板标识的国际惯例,而改用更环保简洁标识的原因。

  众所周知,染料行业是污染型工业产业,尽管国家有相应的标准对染色产品加以规范,但依旧不能百分百避免染料对空气和水的危害。

  因此,纸厂、纺织厂等大量生产染色产品的领域,最重要的就是解决染料造成的大量废水处理的难题。尽管石膏板的护面纸在整个纸业中占比微乎其微,但是依旧会给纸厂的水处理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不必要的染色对环保而言,就是增加了无形的负担。对于染色领域而言,减少不必要的染色产品,就是对环保做出的重要贡献。”一位纸厂负责人总结得简单明确。

  护面纸之于纸厂,几乎可以说是附带产品,在企业产品中占比极小,因此,对于护面纸的染色剂,大多数纸厂用的基本是普通的有机染料,不会投入高成本为这一部分护面纸研发更为环保的染色剂。而纸面石膏板全部用于建筑中,长年处于多种气候和空气条件的浸润,护面纸表面的颜色相对于普通纸,更易于挥发,从而增加室内外的空气污染指数,更会对狭小的室内环境带来健康隐患。

  其次,无形中增加了企业生产成本和库存压力。

  无论对生产护面纸的纸厂抑或应用护面纸的石膏板厂,在一片花花绿绿的光晕闪过之后,才逐渐发现,原本想要的暴利反而变成了压力。

  纸厂的生产成本逐年增加。因为不同的石膏板企业定制的颜色各有不同,每一种颜色的批量又很小,不断在原色纸张上调色染色,对过渡纸张的浪费量也逐年增大。这些废掉的纸张对纸厂老板而言,就等于将白花花的银子扔进了水沟里。

  石膏板企业也很头痛,原本清一色的象牙白纸面石膏板,正常流通于市场不会造成过分的库存压力,自从染了色之后,老板们才发现自己的仓库里,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石膏板,每种颜色的库存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七八种颜色堆到一起,基本也占满了整个仓库。

  第三,消费者,或许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石膏板市场里某种纸面石膏板挂着“婴儿专用”,但为什么是“婴儿专用”,连经销商也说不清楚。市场里充斥着各种颜色的“防甲醛纸面石膏板”,绝大多数都没有经过国家检验部门的检验和规范,绝大多数消费者都不知道纸面石膏板中究竟是什么可以防甲醛,究竟是否真的可以防甲醛。

  第四,贴牌加工的染色需求助长了染色纸的暴涨。

  贴牌加工就是标准的拿来主义,贴牌公司本身无研发与生产能力只做销售渠道,产品设计和生产都是生产厂商一手完成。据了解,目前在市场流行的部分石膏板品牌如“莫干山”“兔宝宝”就是这类产品,为了拓展市场这些品牌也要求生产企业“染色”,这无形中加大了染色纸的需求,助长了染色纸的暴涨。

  除此之外,有了让消费者信以为真的颜色作为挡箭牌,一些企业经营者也纷纷坦言,的确让企业变懒了,该创新的技术研发被放慢了脚步,对染色纸的追求倒是越发“孜孜以求”,第一年还只是生产2种颜色,到了第三年就扩充至5种,甚至更多了。

  从一两种到十几种,眼花缭乱的色彩,最累的还是施工人员,看看眼前各种各样的红红绿绿,傻傻分不清究竟哪个是耐火,哪个是耐水,哪个又是防甲醛……

  乱作一团

  “不愿做又不得不做”的尴尬

  “我们不想做,但是不得不做。”这几乎是所有生产护面纸的纸厂和绝大多数石膏板企业共同发出的最无奈,也最尴尬的声音。

  目前为石膏板企业提供护面纸的纸厂,全国有5家。这其中只生产护面纸的纸厂只有一家,这家纸厂也是石膏板企业集团的旗下企业。其他的纸厂,护面纸都只是其中的一块业务,他们着实没有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扑在护面纸的色彩研发上。清一色的象牙白护面纸对于纸厂而言,省时省力、节约成本。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环保部门的突发检查和询问。

  “从这一块的利润上,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有少量增长的,因为彩色的石膏板刚推向市场时比较好卖,但是几年下来,成本上来了,库存上来了,利润也就很难再涨上去了。”纸厂负责人说。

  但是,迷已成局,人在局中,纸厂负责人大呼“身不由己”。在护面纸这一板块,纸厂要看石膏板厂的脸色,“有客户找我定制,让我生产,我不生产,他们就会去找其他纸厂。”这样的表达出自几家纸厂之口,无奈与纠结尽显其中。

  “只要石膏板企业不要求我们生产,我们肯定不会主动去染色。”纸厂负责人们几乎都是这样表示:“当然,如果其他纸厂都不生产颜色护面纸,我们也保证不生产。”

  石膏板企业,尤其是规模较大的石膏板企业,也都通过不同的方式显现出后悔的态度。据纸厂负责人透露,一些大型石膏板企业在这一两年里,对彩色护面纸逐渐失去了兴趣,需求量明显减少,本色护面纸的需求量逐年增大。但是绝大多数石膏板企业依旧难于彻底放开色彩纸这条“大腿”,原因很简单:其他同行还在生产,我们停下来就少了一块市场份额。

  可是,要想让全国所有石膏板企业通过自律停止生产彩色纸面石膏板,这几乎是现阶段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石膏板企业全国有几百家,而生产护面纸的大型纸厂只有5家。那么,我们希望从源头出发,如果5家纸厂都能做到禁止生产染色护面纸,相对于去协调几百家石膏板企业要容易很多。这样做对纸厂自身、石膏板企业和消费市场都有好处,事实上,大家都得到了解脱。”一些石膏板企业负责人提出了解决办法。

  那么,彩色纸面石膏板在流通市场上真的有很大需求吗?

  “无所谓需求与否,目前市场上有彩色的,又标着各种功能,自然有人买。但如果回归到统一的象牙白,也一样有人买。市场就这么大,减少彩色的,自然就会有本色的来填补,对市场利润的影响不会太大。”很多经销商给出了答案。

  但是,只要彩色纸面石膏板还在流通,经销商是不会主动拒绝销售的。

  于是,纸厂看着石膏板厂,石膏板厂指望着纸厂,销售市场坐等纸厂和石膏板厂……一场染色的迷局就在这种无奈与尴尬的处境中徘徊。每一方都想从迷局中抽身,却又怕抽出后就变得孑然一身。但倘若继续搅和在迷局中,未来有可能带来的损失与危害,又是他们不愿看到和无力承担的。

  站在局外的消费者,在这场迷局中并没有话语权,甚至连知情权都谈不上,却要为所有的搅局者埋单。

  当然,要埋单的还有环境和行业。

  从“高速”走向“高质量”

  石膏板行业的供给侧之路

  一场染色的迷局在互不情愿的情境中变得纠缠不清,却也不乏勇士敢于率先抽离其中。

  据悉,曾经也做过染色纸面石膏板的泰山石膏有限公司,已宣布从今以后不再生产染色石膏板,旗下纸厂也是一家专门生产护面纸的纸厂,也宣告结束除耐火耐水彩色纸之外的所有染色纸。

  作为中国建材行业唯一央企——中国建材集团旗下企业;作为规模、销量和市场占有率均为国内最大的石膏板企业,泰山石膏坚定地与德国可耐福石膏板企业携手向彩色护面纸说“不”。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耐水和耐火纸面石膏板,其他任何彩色护面纸在国际上都没有先例。然而,目前进军国内的几家石膏板跨国企业,来自德国的可耐福、澳大利亚的优时吉博罗和法国的圣戈班,在国内面对彩色护面纸,几家跨国企业却有着大相径庭的态度。

  可耐福与优时吉博罗坚持生产本色纸面石膏板,成为为数不多的“局外人”,但圣戈班却让人大跌眼镜。

  在市场调研中,记者了解到圣戈班公司是这场“染色迷局”的始作俑者之一。更为可笑的是,圣戈班的染色石膏板只在中国市场销售,从未在国际市场上流通过。

  一张彩色纸,原本是大企业企图以此凸显自家品牌、扩充市场份额的招牌,却成为小企业得以生存、抢占市场、大搞噱头的救命稻草。更为严重的是,石膏板产业如今的难题并不只有染色纸这一道关坎,产能过剩尤其是落后产能过剩,是这个行业更加严重的急症。这两大难题可以说是环环相扣,正因为这样一根有害无利的“稻草”让市场看上去很“繁荣”,更多的落后企业才能以此为噱头得以生存,甚至还活得颇为滋润,这不能不说是盲目的“高速发展”所带来的隐患和弊端。

  建材行业无比庞大,以至于石膏板行业在其中显得太不起眼。面对“水玻陶”的巨型身段,石膏板行业和众多绿色建材行业一样都是“小行业”。也正因是无数小行业中的一员,其发展也和众多小行业一样,自身难题,很难得到国家相关部门和相关组织机构的关注和重视。

  因此,以石膏板行业人士的话说:行业产能过剩、落后产能无法淘汰,产品标准十多年不变,与国标相去甚远。这些大问题都得不到相应的解决,谁又能去关心一张小小的护面纸?

  但是,就是这样一张护面纸,足以使绿色产品的性能和性质发生变化,更可以产生足够能量的蝴蝶效应,伤害了环境、伤害了市场、伤害了企业自身,最终必将伤害到整个行业。

  从规模上讲,虽为“小行业”,石膏板却是得到了广泛应用,并且还拥有巨大市场空间的绿色节能建材,尤其是随着装配式建筑在国内的发展,石膏板将起到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在石膏板产业中占比达到80%以上的纸面石膏板,无疑是关乎整个产业发展命脉和供给侧改革成败的最重要一环。

  那么,一张护面纸的改变,也正是石膏板产业从“高速”到“高质量”转变的标志之一。当纸面石膏板市场不再以花花绿绿的噱头来吸引消费者,而是真正角力于通过攻“芯”来实现“防甲醛”,开发“婴妇幼”产品的时候,石膏板产业才算真正走上产业所需要的供给侧改革之路。

  如今,面对“谁都不愿做却又不得不做”的纠结与尴尬,已经很难单靠市场这一只手去调节。既然已经有行业龙头企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扛起了榜样的旗帜,那么,行业主管政府部门、行业协会组织,包括行业主流媒体在内的所有与之相关的外界力量,也理应予以高度重视,并发挥好自身作用给予帮助和支持。

  一张“纸”引发的迷局,只能也必须通过一个行业去协力破解。

编辑:丁涛

新春走基层

中国建材报

02.23.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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